今天是2026年03月19日，當 2026 年 2 月 28 日第一枚飛彈落在德黑蘭，這場震撼世界的衝突已持續 20 天，這不只是無人機與攔截系統的技術競賽，更是一場高層級的「心智賽局」。
在這場跨越波斯灣、東地中海到黎巴嫩南部的立體戰中，如果你讀過我之前分享的《孫子兵法》系列，你會發現這場戰爭簡直是經典理論的現代實驗場。
讓我們用前八篇的框架，拆解這 20 天的美、以、伊三方使用的戰法：誰更接近孫子所說的「不敗」、誰又落入了「久戰」與「窮兵之禍」的陷阱？
先說背景：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先發制人發動對伊朗的大規模聯合打擊；戰事初期傳出伊朗最高領袖阿里．哈米尼在首波空襲中身亡，局勢迅速跨越代理人戰爭，升級為直接國與國的對撞。其後伊朗以多波彈道飛彈與無人機實施報復，射向以色列與多個海灣國家，美軍與盟軍則持續打擊伊朗軍事設施、雷達、海軍艦艇與彈道飛彈基礎設施。
進入第三週，戰場擴散到能源樞紐：在以色列疑似打擊伊朗南帕爾斯（South Pars）氣田後，伊朗接連以飛彈攻擊卡達拉斯拉凡（Ras Laffan）天然氣設施與阿聯的能源據點，油價一度飆上每桶110美元；美國總統川普對外放話，若伊朗再攻擊卡達 LNG，將「炸掉整個南帕爾斯」。
同步之下，以色列宣稱獵殺伊朗安全首腦阿里．拉里賈尼與情報部長哈提布；伊朗則以「復仇」為名，向特拉維夫都會圈（拉馬特甘等地）發射帶集束彈頭的飛彈，造成平民死傷與基礎設施損害。
海上方面，美軍多個航母打擊群進出紅海、阿拉伯海與東地中海，針對伊朗海軍與布雷能力進行壓制；其間「福特號」曾傳出艦上火災須入港檢修的插曲，但美海軍仍維持高強度出動率。
一、《始計第一》：評估五事——道、天、地、將、法
「兵者，國之大事；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」（始計）孫子說，開戰之前要以「道、天、地、將、法」五事為準繩：民心之「道」、時勢之「天」、地利之「地」、統帥之「將」、制度之「法」。把今日戰場投影其上，會看到三方各自的盤算與偏差。
- 美國的「道」：國內政治分歧下，白宮對戰爭終局的公開說法反覆，從「打掉伊朗導彈工業體系」到「讓他們屈服」不一，國會內外對授權與成本也在拉扯，這使戰略訊號時強時弱，若「道」不穩（美國國內對戰爭成本的分歧），戰略目標就會模糊。
- 以色列的「地」與「將」：以軍同時面對北線黎南、內線本土防空與東向伊朗的遠程威脅，選擇以斬首與深度打擊爭取「戰略主動」，並宣稱擴大對真主黨的地面行動以推遠威脅縱深。
- 伊朗的「天」與「地」：伊朗深知地利優勢，將荷姆茲海峽與能源市場掛鉤。這是典型的「計」，利用全球經濟的脆弱性來對沖美以的軍事強勢，以橫向擴散戰場來逼迫對手收手。
簡言之，三方都在「五事」上押注，但美以的政治訊號不一與伊朗的能源—航運槓桿，構成了這場戰爭的基本張力。
二、《作戰第二》：兵貴勝，不貴久
「兵貴勝，不貴久。」孫子強調，戰爭的成本會迅速吞噬國力，拖久必失。如今油價破百、航運受阻、軍費急增，美方承認僅第一週成本就逾百億美元，這是孫子最擔心的「久則鈍兵挫銳」。。
- 美國：一邊持續空海火力壓制，一邊尋求盟友分攤「開啟荷姆茲」與護航成本，但回應有限，顯示延長戰期的邊際成本正在上升。
- 以色列：同時維持北線行動與本土防空、遠打伊朗，後勤、預備役與民生壓力疊加；「不貴久」的道理對以色列同樣殘酷。
- 伊朗：橫向擴散打擊海灣能源設施固然造成全球壓力，但若長期無法逆轉制空與制海，持續承受聯軍打擊的成本也會成指數級擴張。
三、《謀攻第三》：上兵伐謀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攻城
「不戰而屈人之兵，善之善者也。」（謀攻）若以這一篇衡量三方，誰更貼近「伐謀／伐交」而非「伐兵」？
- 以色列的「伐謀」：對伊朗決策與指揮鏈條的「斬首」與深擊（如拉里賈尼、哈提布之死），癱瘓伊朗的指揮大腦，意在擾亂其戰略意志與協調能力，逼其轉入被動報復循環，這是典型的「攻其謀」。
- 伊朗的「伐交」：對卡達、阿聯、沙烏地的能源基礎設施施壓，目的在於離間美以與海灣國間的協作，迫使區域國家敦促停火——這是對「交（盟）」的攻擊。
- 美國的「伐兵＋伐謀」混合：從摧毀雷達、布雷體系、海軍與「無人機母艦」到 Kharg 島軍事設施，意在「瘫痪能力＋傳遞決心」；但在公開戰略目標上多次改口，弱化了「伐謀」的整體一致性。
以孫子標準看，三方都未能做到「不戰而屈人」，但各自正嘗試把火力轉化為心理戰與外交戰的籌碼，試圖在全面陸戰前逼對手低頭。
四、《軍形第四》：先為不可勝，以待敵之可勝
「善戰者，先為不可勝，以待敵之可勝。」（軍形）這一篇談的是「不敗」之術。
- 以色列：多層防空網攔截多波彈道飛彈與集束子彈頭，並以「戰略縱深」思維處理黎南威脅，優先確保「不可勝之基」（不被擊潰），再尋找「可勝點」。
- 美國：航母、轟炸機、多域打擊把主戰場壓在伊朗與外海，以機動優勢保住「不敗態勢」；但戰略溝通與聯盟協調若出現裂縫，將侵蝕這個「軍形」。
- 伊朗：以地下化、分散化、與「多線報復」試圖避免被一次性瓦解，並以「成本上升」困住對手，但若能源戰與航運戰走向失控，反可能使自身更難保持「不敗」。
五、《兵勢第五》：以正合、以奇勝；勢，如激水之疾
孫子說：「激水之疾，至於漂石者，勢也。」「以正合，以奇勝。」（兵勢）把常規打擊（正）與非常規「奇」（節點打擊、心理戰、資訊戰）疊加，才能放大「勢」。
- 美國／以色列：以「正」——航母艦載機、遠程轟炸與巡弋飛彈——持續破壞伊朗的硬體能力；以「奇」——去中心化無人系統與節點斬首——製造決策混亂與恐懼，形成「勢能疊加」。
- 伊朗：以「奇」攻能源樞紐與航道，讓全球市場替自己放大聲量，再以「正」的連續彈道打擊，迫使以色列分散注意力與攔截資源。
六、《虛實第六》：攻其所必救，避其所實而擊其所虛；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
「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。」（虛實）能夠不斷換招、改變受力點的一方，才可能把對手拖進不對稱。
- 伊朗的做法非常典型：避開以色列「所實」的本土防空高密度區與正面空戰，轉而攻擊海灣能源與外海航運這些「所虛」點；同時保留代理人牌，讓美以難以「一拳打中所有痛點」。
- 以色列／美國：以快速情報循環與「指揮鏈斬首」補足對伊朗本土防禦縱深的認知缺口，並把戰線往北（黎南）與海上延展，以自己的「轉化」對付對手的變化。
七、《軍爭第七》：以迂為直、以患為利
「以迂為直，以患為利。」（軍爭）擁擠戰場上，繞路反而更快；善用對手的「患」轉為己方之「利」。
- 伊朗把「荷姆茲瓶頸」這個全球的「患」，轉成自己的「利」，硬生生把地緣危機變成了談判籌碼；在海灣國與全球市場感受到痛之前，任何停火倡議都很難迫使美以收手。
- 以色列以迂迴的「戰略斬首」與北線地面壓力，爭取「直取」伊朗決策圈的心理空間，再用外交與威懾把海灣各國留在自己陣線。
- 美國則以海空優勢開闢「海上作戰線」，避免陷入消耗性的陸戰——這也是以「迂」達「直」的選擇。
八、《九變第八》：不泥定式，善於變通
《九變》提醒統帥要因地、因時、因敵而變，不可「拘於成法」。當前戰局最重要的變量在三處：
- 戰略目標的「可說性」：華府在戰略終局的公開表述上仍未定型；若無清晰可驗證的停戰條件與「下坡路」，戰事持久化的風險大增。
- 代理人戰線的開與合：真主黨加壓、胡塞按兵未動（觀望中），這個「灰色地帶」正是《九變》所說的變化節點，隨伊朗戰損與內部協調狀態，可能再度翻轉。
- 能源與航運衝擊的臨界點：一旦油價與保險費率觸發全球政治壓力臨界，區域國家（含歐洲介入東地中海）會更積極出手，迫使戰場重新定義。
三方各就各位：以《孫子兵法》檢核「用了哪些篇章」
（一）美國的立場與用法
以孫子兵法分析：
- 《謀攻》＋《兵勢》： 以高強度空海火力壓制（正），結合節點斬首與對伊朗海軍、布雷體系、雷達鏈的瓦解（奇），塑造「勢」。例如對 Kharg 島與伊朗海軍、無人機「母艦」的打擊。
- 《軍形》： 仰賴航母與轟炸機機動，避免被拖入陸上消耗，先固「不敗」再求「可勝」。
- 《軍爭》： 以「海上迂回」避免正面深陷伊朗本土，並要求盟友共擔開放荷姆茲海峽，企圖「以迂為直」。
風險：
- 《作戰》之戒（不貴久）：戰費與油價疊加，國內政治成本上升，且戰略終局敘事反覆，削弱了「伐謀」的整體性。
- 《始計》的「道」與「法」：盟友動員與分工尚未形成穩定結構（NATO 與區域夥伴對荷姆茲的參與仍在觀望），影響持久作戰的制度化安排。
（二）以色列的立場與用法
以孫子兵法分析：
- 《謀攻》： 斬首關鍵領袖（拉里賈尼、哈提布），針對核研設施與導彈能力節點的深擊，力求在心理與指揮鏈上「攻其謀」。
- 《軍形》＋《兵勢》： 以「多層防空＋主動打擊」維持不敗態勢，同時在北線（黎南）造勢，爭取戰略縱深。
- 《軍爭》： 以繞路戰術與地面小規模滲透，牽制真主黨，讓自身有更多餘裕面對伊朗長距離打擊。
風險：
- 《作戰》的時間成本：多線作戰與社會動員的疲勞累積，若無外部停火機制輔助，「久戰」風險提高。
- 《虛實》的反噬：伊朗改以海灣能源與民生節點為目標，使以色列面臨「必救之所」的兩難（與盟友的政治壓力）。
（三）伊朗的立場與用法
以孫子兵法分析：
- 《謀攻》與《伐交》： 直接打擊卡達、阿聯與沙國能源設施，試圖拆解美以與海灣國的戰略協作，迫使區域外交對以色列與美國施壓。
- 《虛實》： 避實擊虛，不硬拼以色列本土最強防空，而改以能源與航運進行非對稱施壓；並靈活運用代理人與多線出手的「無常形」。
- 《軍爭》： 以荷姆茲為「患」轉為己「利」，擴大戰場地理廣度，製造全球決策壓力。
風險：
- 《軍形》被破：在制空、制海與 C2（指揮控制）受壓情況下，若無法止跌，「不敗之基」難立。
- 《作戰》之弊：若能源戰升級為持久封鎖，外部干預與內部承受力皆是變數，可能由「伐交」變成「自損」。
這邊再把之前分享過孫子兵法前八篇，做個小節錄
1) 《始計第一》：不亂出手——先把盤算做足
- 金句：「兵者，國之大事；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」
- 戰場對照：三方都在算總帳——誰能把「政治民心、天時市場、地利咽喉、將帥節奏、制度後勤」串成一個一致的故事，誰就領先一步。當前看，美國的「可說性」與伊朗的「能源槓桿」是關鍵。
2) 《作戰第二》：你有沒有能力，把這一仗「打完」
- 金句：「兵貴勝，不貴久。」
- 戰場對照：油價破百、第一週成本逾百億美元、航運保險飆升——所有指標都在提醒各方：速戰速決是硬紀律。
3) 《謀攻第三》：最高明的是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
- 金句：「上兵伐謀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攻城。」
- 戰場對照：以色列攻其謀（斬首）、伊朗伐其交（能源與海灣），美國在伐兵與伐謀之間搖擺。
4) 《軍形第四》：不敗，才是最高境界
- 金句：「善戰者，先為不可勝，以待敵之可勝。」
- 戰場對照：以色列把不敗基礎建立在防空＋縱深；美軍把不敗建立在機動海空優勢；伊朗則以分散化求不敗。
5) 《兵勢第五》：順勢而為，以正合、以奇勝
- 金句：「以正合，以奇勝。」
- 戰場對照：美以（正）規模火力＋（奇）節點斬首；伊朗（奇）能源戰＋（正）連續飛彈報復。
6) 《虛實第六》：學水之形，動態適配
- 金句：「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。」
- 戰場對照：伊朗避實擊虛，以海灣能源與荷姆茲「繞路」製造戰略效果；美以以多域打擊回應。
7) 《軍爭第七》：擁擠戰場裡的繞路超車
- 金句：「以迂為直，以患為利。」
- 戰場對照：伊朗把全球能源「患」變成自己的籌碼；美國用海上「迂」避免深陷陸戰。
8) 《九變第八》：高手不是更努力，而是更會選擇
- 金句：要「知變、應變、善變」，不可「拘於成法」。
- 戰場對照：各方都在邊打邊調——從胡塞的猶豫、到歐洲艦隊的存在、再到華府戰略敘事的滾動式調整。
結論：以「不敗」為目標、以「不久」為原則、以「不戰」為上策
把《孫子》三句話串起來，就像給這場戰爭下了三條底線：
- 「不敗」（《軍形》）：任何一方若被拖入對手設計的節奏、在自己最脆弱的縫隙上持續失血，就很難再談主動。以色列的防空與縱深、美國的海空機動、伊朗的分散韌性，誰的「不敗基礎」更穩，決定談判桌上的底氣；先求生存，再求獲勝。
- 「不久」（《作戰》）：油價、航運、民心、財政，把戰爭變成「複利災難」。能把戰場節奏壓縮在數週而非數月的一方，戰爭是國力的消融，拖得久的人必輸。
- 「不戰」（《謀攻》）：真正高明的是把對手「屈服在計算之內」，而非在廢墟上宣告勝利。當斬首與能源戰形成彼此的人質，美以與伊朗都會尋找「退場機制」。此時誰能用「伐謀／伐交」把對手推向理性選擇，誰就更接近終局；最高明的統帥，是讓對手在計算成本後，主動選擇退後。
商業／職場的三個啟示
- 先立「不敗之基」再謀「可勝之機」：先補齊組織的風險缺口（現金流、供應鏈、資安等），再談進攻型成長。——對應《軍形》。
- 算清「時間成本」與「沉沒成本」：不做「打不完」的專案，該砍就砍；把資源投到最能形成「勢」的地方。——對應《作戰》《兵勢》。
- 迂迴比直撞好：當市場擁擠時，改變賽道、抓對方必救之所，常比硬剛更快到達目標。——對應《軍爭》《虛實》。
參考／引用（節錄）
- 戰況與態勢：
- 綜述與時間線：Britannica、AP、ISW、CBS、USA Today、Al Jazeera、Jerusalem Post 等。 [britannica.com], [apnews.com], [understandingwar.org], [cbsnews.com], [usatoday.com], [aljazeera.com], [jpost.com]
- 海灣能源攻防與油價：CBS、USA Today、The Hindu。 [cbsnews.com], [usatoday.com], [thehindu.com]
- 以色列斬首與伊朗報復：NPR/KPBS、Al Jazeera。 [kpbs.org], [aljazeera.com]
- 航母與制海：Jerusalem Post、Yahoo/Reuters、Army Recognition。 [jpost.com], [yahoo.com], [armyrecognition.com]
- 成本與國內政治：Fox7 Austin、Al Jazeera（美方終局爭論）。 [fox7austin.com], [aljazeera.com]
- 代理人與擴散風險：The Guardian、Times of Israel。 [theguardian.com], [timesofisrael.com]
- 《孫子兵法》文本：
- 中英對照與章名核對：The Art of War bilingual。 [theartofwar.com.cn]
- 傳統權威英譯（Lionel Giles）：Wikisource／Project Gutenberg。 [en.wikisource.org], [gutenberg.org]
